張運韜
與岐云相識數(shù)十載，同為邵陽老鄉(xiāng)，我年長于他，便一直喚他一聲“老弟”。深知他半生行過許多路，從中南林科大經(jīng)濟管理學院的課堂，到雙牌林業(yè)局的莽莽林間，從商海浪潮里執(zhí)掌廣東力聯(lián)集團的行政總裁，到翰墨案頭前執(zhí)教永州市老年大學的書法教授，身份幾經(jīng)更迭，角色數(shù)次轉(zhuǎn)換，唯有手中那支浸潤了歲月溫度的毛筆，從未有過片刻放下。受家學熏陶，他自幼便在硯田揮毫，先從楷書筑基，柳公權(quán)的骨力遒勁、顏真卿的氣勢開張，皆是他朝夕臨摹的范本；而后篆隸兼修，金文的古樸雄渾、漢隸的寬博端莊，又為他的筆墨注入了厚重底蘊，終成五體皆通、尤擅行草的深厚功底。數(shù)十載臨池不輟，寒來暑往，硯池里的墨汁淡了又濃，筆下的線條生了又熟，他終于打磨出雋秀雅致、雅俗共賞的獨特風格。他的字，沒有刻意的劍拔弩張，也無矯揉的故作姿態(tài)，一筆一劃 里， 藏 著歲月沉淀的溫潤，一紙一墨間，透著人生歷練的通透。今觀其“心曠神怡”“金玉滿堂”“人生哪能多如意，萬事只求半稱心”三幅力作，仿若與他半生的心境對話，既有文人墨客的清雅風骨，又有入世行者的豁達智慧，值得細細品賞，慢慢回味。
“心曠神怡”四字行草，筆勢流轉(zhuǎn)如瀟湘流水穿林而過，帶著山澗清泉的靈動與澄澈，氣韻貫通似南嶺清風拂面而來，裹著松間云霧的悠然與自在。起筆藏鋒蓄力，收筆回鋒穩(wěn)健，點畫之間剛?cè)嵯酀綀A互見，每一處轉(zhuǎn)折都暗合“藏頭護尾，力在字中”的古訓，足見其對傳統(tǒng)筆法的深刻體悟。岐云的行草，向來不取狂怪之姿，不追險絕之態(tài)，卻自有一份靈動之韻流淌其間。“心”字落筆輕盈，起筆的點畫如蝶翼點水，轉(zhuǎn)瞬即起，帶著幾分靈動俏皮，彎鉤的弧度似新月彎弓，柔和中藏著筋骨，一筆寫罷，便有了“心有丘壑，眼存山河”的氣象；“曠”字橫畫舒展，起筆略頓，行筆漸緩，收筆輕提，如閑云出岫，悠悠蕩蕩，透著一股豁然開朗的氣度，右部的“日”字方正平穩(wěn)，似山巔磐石，穩(wěn)住了整個字的重心，也讓這份“曠”意有了落腳之處；“神”字右部的豎彎鉤，似蒼松迎客，彎處圓潤如流水繞石，鉤處利落似鷹隼啄物，藏著剛勁的骨力，左部的“示”旁筆畫簡練，與右部相得益彰，一筆一畫間，仿佛有神思飛揚、氣韻流轉(zhuǎn)；“怡”字左窄右寬，左部的豎心旁三點連帶，如春風拂柳，輕柔婉轉(zhuǎn)，右部的“臺”字撇捺開張，如大鵬展翅，舒展自在，整個字顧盼生姿，與前三個字渾然一體，行氣連貫如人的呼吸吐納，一呼一吸間，皆是自在從容。
墨色的運用更是妙不可言，濃淡相宜，枯潤相生，濃處如春雨潤土，飽滿沉凝，似夜空中的星辰，熠熠生輝；淡處似薄霧遮山，縹緲空靈，如清晨的炊煙，裊裊娜娜；枯筆如老樹虬枝，蒼勁有力，似歷經(jīng)風霜的古松，傲骨錚錚；潤筆如清溪潺潺，婉轉(zhuǎn)流暢，似山間的溪流，汩汩有聲。觀此四字，仿佛置身于洞庭湖畔，看煙波浩渺，水天一色，沙鷗翔集，錦鱗游泳，又似登臨九嶷之巔，聽松濤陣陣，山風習習，云霧繚繞，群峰連綿，讓人自然而然生出“寵辱偕忘，把酒臨風”的快意。這便是岐云書法的妙處，他從不用筆墨張揚情緒，卻能讓觀者在線條的流轉(zhuǎn)里，尋到一份心靈的安寧，恰是其書風“清新線條美”的生動詮釋。這幅字，不僅是筆墨的杰作，更是心境的寫照，寫盡了他于翰墨間尋得的那份超然與灑脫。
“金玉滿堂”以榜書形制呈現(xiàn)，筆力雄健如蒼松挺立于崖畔，任憑風雨侵蝕，依舊傲然挺立，結(jié)體端莊而不失靈動，一掃榜書易有的板滯之弊，盡顯大家風范。四字布局勻稱，疏密得宜，每一個字都占據(jù)著恰到好處的空間，彼此呼應(yīng)，相互映襯，如四位君子并肩而立，氣度不凡。“金”字撇捺開張，起筆厚重如鐘鼎奠基，行筆遒勁如鐵畫銀鉤，收筆沉穩(wěn)如磐石落地，撇畫似長劍出鞘，鋒芒暗藏，捺畫似巨浪拍岸，氣勢磅礴，如鐘鼎之足，穩(wěn)穩(wěn)托住上部，筆畫厚重處，似含金之石，沉凝有力，仿佛能讓人感受到黃金的沉甸甸的質(zhì)感；“玉”字點畫圓潤，起筆輕頓，行筆流暢，收筆回鋒，如和田之璧，溫潤光潔，那一豎貫穿上下，不偏不倚，帶著中正平和之氣，中間的點畫如明珠嵌于玉璧，熠熠生輝，整個字透著一股“言念君子，溫其如玉”的溫潤之態(tài)；“滿”字結(jié)構(gòu)繁復，卻被岐云處理得有條不紊，左邊三點水連帶而下，如流水匯川，滔滔不絕，右邊“滿”部筆畫穿插避讓，錯落有致，不顯擁擠，上部的“艸”頭如茵茵綠草，舒展自在，下部的“滿”字筆畫緊湊，卻不失靈動，整個字如滿池春水，碧波蕩漾，透著“春江水暖鴨先知”的生機與活力；“堂”字上寬下窄，寶蓋頭如穹頂覆下，護住下方，筆畫舒展處，似有廳堂之闊，容納萬象，中間的“口”字方正平穩(wěn)，如廳堂中的立柱，支撐起整個字的骨架，下部的“土”字沉穩(wěn)厚重，如廳堂的基石，穩(wěn)如泰山，整個字大氣磅礴，透著“海納百川，有容乃大”的氣度。
運筆之時，疾徐有度，提按分明，起筆如驚雷墜石，鏗鏘有力，似春雷炸響，振聾發(fā)聵；行筆如奔泉涌勢，滔滔不絕，似江河奔涌，一往無前；收筆如磐石扎根，穩(wěn)如泰山，似千年古木，根深蒂固。墨色飽滿沉凝，透著金石之氣，每一筆落下，都似帶著千鈞之力，卻又收放自如，不見絲毫霸悍，那份剛健中透著平和，雄渾里藏著溫潤的氣度，讓人嘆服。“金玉滿堂”本是傳統(tǒng)吉祥寓意，世人多將其與富貴榮華相連，岐云卻以筆墨賦予其新的內(nèi)涵，這“金玉”，不是俗世的金銀財寶，而是筆墨耕耘的累累碩果，是文化傳承的熠熠生輝，是他數(shù)十載臨池不輟的心血結(jié)晶；這“滿堂”，不是物質(zhì)的堆積充盈，而是翰墨飄香的雅韻，是人心向往的溫暖，是他以筆墨為媒，搭建起的文化橋梁。這幅字，既見其數(shù)十年臨池不輟的深厚功底，又藏其對生活的熱忱期許，雅俗共賞間，讓觀者感受到筆墨傳遞的溫潤福氣，也讀懂了他對書法藝術(shù)的赤誠之心。
“人生哪能多如意，萬事只求半稱心”一聯(lián)，以行草揮就，筆墨隨心境流轉(zhuǎn)，意趣與哲理共生，是岐云半生閱歷的凝練，亦是他人生智慧的寫照。上聯(lián)“人生哪能多如意”筆勢略疾，線條靈動中帶著幾分感慨，起筆的“人”字撇捺開張，如人生之路，坎坷不平，“生”字筆畫簡練，卻透著生生不息的力量，“哪能”二字連帶自然，筆畫輕細，似一聲輕嘆，道盡人生的無奈與釋然，“多如意”三字落筆稍重，卻不凝滯，透著幾分通透，仿佛在說，世事本就難全，不必強求；下聯(lián)“萬事只求半稱心”筆鋒稍緩，筆畫沉穩(wěn)里藏著幾分篤定，“萬”字筆畫厚重，如人生的千頭萬緒，“事”字結(jié)構(gòu)平穩(wěn)，似人生的腳踏實地，“只求”二字力道內(nèi)斂，如靜水沉淵，波瀾不驚，“半稱心”三字寫得舒展自在，一筆一劃，都似歷經(jīng)千帆后的淡然，那“半”字的留白，更是妙不可言，似人生的缺憾，亦是人生的圓滿。
整幅作品行氣貫通，欹正相生，字與字前后呼應(yīng)，顧盼有情，行與行疏密有致，錯落天成，仿佛一首韻律和諧的詩，一曲婉轉(zhuǎn)悠揚的歌。墨色時而濃潤如深情傾訴，將半生的感悟娓娓道來，似老友重逢，促膝長談；時而清勁如理性自省，于筆墨間叩問本心，似夜深人靜，捫心自問；時而枯淡如歲月留白，留予觀者無盡遐思，似水墨畫中的留白，意蘊深遠。岐云的行草，向來師法二王，又融入孫過庭《書譜》的意蘊，這幅對聯(lián)，既見“鴻飛獸駭之姿”的動感，筆勢流轉(zhuǎn)如鴻雁展翅，靈動自如，又含“不激不厲而風規(guī)自遠”的平和，筆墨之間，不見火氣，唯有淡然。他曾在商海浮沉，見過潮起潮落，經(jīng)歷過春風得意的輝煌，也品嘗過失意落寞的苦澀；也曾在人生路上輾轉(zhuǎn)，歷經(jīng)風雨晴晦，走過平坦大道，也踏過荊棘叢生的小徑。這份“半稱心”的智慧，不是消極的妥協(xié)，而是積極的放下，是歷經(jīng)滄桑后的通透，是閱盡千帆后的淡然；不是不思進取的滿足，而是知足常樂的豁達，是“行到水窮處，坐看云起時”的從容，是“寵辱不驚，看庭前花開花落”的淡定。于筆墨間寫下這聯(lián)語，是岐云對自己的勉勵，亦是對世人的提點，寥寥十四字，勝過千言萬語，讓人在筆墨間讀懂人生，悟透世事。
岐云的書法，從來不是孤立的線條藝術(shù)，而是與他的人生軌跡相融，與他的心境修為共生。他的筆下，有臨池不輟的堅守，寒來暑往，硯池磨穿，依舊初心不改；有師法傳統(tǒng)的虔誠，遍臨百家，取精用弘，始終敬畏經(jīng)典；更有獨抒性靈的自在，以筆墨為媒，書寫胸臆，盡顯真我性情。“心曠神怡”四字，是他于翰墨間尋得的清雅之氣，是喧囂塵世里的一方凈土，是他在忙碌的生活中，為自己尋得的一份寧靜；“金玉滿堂”四字，是他于歲月中耕耘的溫潤之懷，是筆墨生涯里的一份收獲，是他以筆墨為犁，在硯田中耕耘出的累累碩果；“人生哪能多如意，萬事只求半稱心”一聯(lián)，是他于沉浮后悟得的通透之智，是人生旅途上的一盞明燈，是他歷經(jīng)半生風雨后，沉淀出的人生哲學。他的字，雅者能賞其韻，品其筆墨間的古法傳承與藝術(shù)創(chuàng)新；俗者能品其味，悟其線條里的人生智慧與生活真諦，這便是“雅俗共賞”的真諦，亦是他數(shù)十年筆墨修行的境界。
半生筆墨，半生修行，岐云以一支毛筆，寫盡了歲月的悠長，繪盡了心境的遼闊。他以筆為媒，書寫歲月沉淀的感悟，每一筆都是時光的印記，每一字都是歲月的留痕；以墨為引，傳承中華文脈的精髓，讓古老的書法藝術(shù)在新時代煥發(fā)出新的生機與活力；以心為紙，鐫刻堅守初心的執(zhí)著，任憑世事變遷，始終堅守著對書法藝術(shù)的赤誠之心；以硯為田，耕耘人生四季的豐盈，在筆墨的世界里，收獲了滿滿的幸福與滿足。他的字，如瀟湘之水，源遠流長，流淌著中華文化的血脈；如南嶺之松，蒼勁挺拔，彰顯著堅韌不拔的品格；如邵陽的米酒，醇厚綿長，蘊含著歲月沉淀的芬芳。愿柘山墨韻，永續(xù)芬芳，在翰墨飄香中，傳遞中華文化的魅力；愿岐云老弟，在翰墨之路上，步履不停，筆耕不輟，用筆墨書寫更精彩的人生篇章；愿更多人于筆墨間感受書法之美，人生之悟，讓古老的書法藝術(shù)，在代代相傳中，生生不息，熠熠生輝。
(作者:張運韜、教授、著名歌詞作家、詩人、文藝評論家。系湖南省哲學學會理事、新湖南《質(zhì)量，安全》頻道運營副總監(jiān)，湖南省文藝評論家協(xié)會委員、湖南省音樂家協(xié)會會員、邵陽市音協(xié)音樂理論創(chuàng)作協(xié)會副會長、邵陽市文藝評論家協(xié)會理事、邵陽市中國傳統(tǒng)文化研究會名譽會長、邵陽縣音樂舞蹈家協(xié)會名譽主席、邵陽縣音樂創(chuàng)作協(xié)會會長、湖南省大成拳研究會第二屆理事會常務(wù)副主席、中國大成拳笫三代傳承人)